蘋果 App Store 正在從“解放”變成“反動”嗎？

隨著軟件服務收入成為蘋果的第二大收入來源，蘋果必須更加謹慎，才能保證自己不越過「解放」的界限，變?yōu)橐粋€「獨裁的反動者」。

2007年6月29日，初代iPhone正式上市銷售。時隔一年，蘋果推出App Store應用，讓智能手機真正有了智能化的功能，同時也重新定義了開發(fā)者與硬件設備制造商的關系。

然而一周前，蘋果App Store的審核政策，卻引發(fā)了開發(fā)圈的大爭論。

美國當地時間6月15日，一家在獨立開發(fā)界小有名氣的公司——Basecamp推出了自己的最新產品：Hey。Hey是一個訂閱制收費的跨平臺郵件客戶端，主要基于Web，也有iOS客戶端。

但就在Hey的iOS app上架后的第二天，App Store在審核階段拒絕了該App修復bug的更新推送，表示因為Hey不提供「應用內購」訂閱的選項，違反了App Store的相關條款。如果Hey不就相關問題進行調整，蘋果將對app做下架處理。

蘋果App Store，正在從「解放」變成「反動」嗎？

「不需要流量」的權利

以往關于蘋果App Store爭論的焦點，往往集中在「30%抽成」這件事上。

App Store是一個「應用市場」，蘋果對應用進行審核、分發(fā)，保證了用戶的安全和體驗，使iPhone迅速席卷市場。隨著iOS生態(tài)的不斷壯大，這個市場的蛋糕也越做越大。優(yōu)質的App如果能得到App Store的推薦，在流量和收入上往往能成倍甚至幾十倍增長。即使蘋果從中抽取30%的手續(xù)費，對開發(fā)者來說也是一種「雙贏」。

知名科技評論者「莫博士」Walt Mossberg認為蘋果對App Store的嚴格管理，恰恰保證了iPhone的體驗，杜絕了惡意軟件，保護了用戶隱私。而且30%的抽成，相比以前很多手機運營商在分發(fā)App時抽成50%、70%的比例，已經少很多了。

喬布斯最早宣布蘋果只抽成30%時，臺下的開發(fā)者是歡呼的。

而且「內購」這種付費方式確實方便、安全，用戶在iPhone上提供一次信用卡信息，之后給任何App付費都只需要面容ID識別一下就可以授權。即使是Spotify或者Netflix這樣的巨頭，早已不需要App Store給自己帶來的「流量」，也很難100%放棄內購這一渠道。很多早期通過iOS內購訂閱Netflix的用戶，至今仍可以通過內購渠道續(xù)費。

只不過時代變了，當開發(fā)者從獨立身份逐漸變?yōu)槌梢?guī)模、成體系的公司時，30%的抽成比例可能就顯得太高了。很多公司都認為蘋果應當給出更靈活、更合理的抽成方案。

比如Hey，它更像一個完全「獨立」的軟件，有自己進行營銷、宣傳，找到用戶的方式，不需要依賴App Store的流量。

6月20日，Hey在官網上發(fā)布了一份聲明，表示不加入iOS內購，其中有考慮到手續(xù)費對收入的影響，但這件事更關乎「選擇權」：Hey希望自主選擇與用戶進行交互的方式。如果僅僅是錢的問題，Hey可以針對iOS內購漲價30%，把手續(xù)費成本轉嫁給用戶，但Hey認為「蘋果的政策使開發(fā)者和用戶被隔絕了」。

Hey想要「不需要流量」的權利。

網頁上交錢，App里使用

打開Hey的iOS App，整個界面除了「輸入賬號密碼登錄」之外，沒有任何功能。用戶想要在iPhone上使用Hey，必須要去Hey的網站上進行注冊、付費，然后才能用注冊的賬號登錄iOS客戶端，使用郵箱功能。

這樣設計的原因很簡單，就是為了規(guī)避手續(xù)費。如果用戶在iOS App里注冊，通過蘋果的「應用內購」付費訂閱，蘋果會從用戶第一年的訂閱費里抽走30%的傭金。如果用戶連續(xù)訂閱，從第二年開始，這個傭金的比例會降為15%。

Hey的訂閱價格是99美元一年。作為一個郵件客戶端，顯然不便宜，所以它的開發(fā)公司Basecamp才如此有信心，認為「真正需要Hey的用戶不因為這點麻煩就放棄注冊?！?/span>

創(chuàng)立于1999年，Basecamp一直保持著「小而美」的企業(yè)精神，直到現在也只有50多個員工。在開發(fā)出Hey之前，Basecamp最主要的產品是與公司同名的線上協作App，這個App采用的就是「網站上注冊付費，然后通過賬號登錄iOS客戶端」的模式，且持續(xù)了多年。之前的經驗，讓Basecamp決定在Hey上采取同樣的模式。

但對蘋果來說，用這種方式做一個線上協作App可以，做郵件客戶端卻不行。

蘋果在App Store開發(fā)者指導的3.11條款中明確了這項規(guī)定：「任何App的收費功能，都必須用蘋果的內購功能進行收費，開發(fā)者可以在iOS App之外建立購買渠道，但必須同時提供應用內購的選項?！挂簿褪钦f，Hey的用戶可以在網頁上注冊付費，但同時必須也要有應用內購的選項。

但這項規(guī)定也有例外，蘋果定義了一類「Reader」App，規(guī)定如果App的付費功能是一種「內容」，包括書籍報刊、音樂視頻流媒體、商業(yè)軟件、云儲存等等，那么可以不在應用內提供內購選項。比如Netflix就取消了iOS App的內購選項以規(guī)避手續(xù)費，Basecamp之前的線上協作應用就因為是「專業(yè)軟件」，才得以「存活」。

可能因為產品邏輯與之前的Basecamp類似，Hey最初得以順利在iOS App Store上架。但上架僅一天，它的「更新推送」就開始被拒。與此同時，Hey的Mac客戶端上架macOS App Store的請求也遭到了拒絕。Basecamp CTO David Hansson在社交媒體上表示，蘋果要求他們提供內購選項的做法是「強盜行徑」（acting like gangsters）。

一場關于App Store政策的爭論就此展開。

「解放」與「反動」的界限

6月19日，蘋果市場副總裁Phil Schiller接受了TechCrunch的采訪，表示蘋果不會就Hey引發(fā)的爭論而修改App Store的開發(fā)規(guī)則，會繼續(xù)堅持相關規(guī)定。

Phil Schiller解釋稱，「用戶下載了Hey，卻并不能正常使用這個App，這不是我們想在App Store里提供的體驗?！惯@就是為什么蘋果允許App建立自己的付費、授權方式，但必須同時提供「內購」選項。假如有用戶在App Store里搜索「郵件客戶端」搜到了Hey，卻并不知道要去網站購買訂閱，他就完全無法使用這個app，這是蘋果想要杜絕的情況。Schiller表示，Hey最初得以在iOS App Store上架就是一個錯誤。

過去10年里，iPhone、iOS、App Store的體驗得到了世界范圍內大量用戶的廣泛認可，蘋果建立起的開發(fā)生態(tài)也惠及到了大量開發(fā)者。但想要對一個如此龐大的開發(fā)生態(tài)進行精細管理，仍不是一件易事。一邊「立法」，一邊「執(zhí)法」，蘋果也不免要面臨諸多質疑。

Hey開發(fā)團隊CTO Hansson表示，「蘋果在App Store政策執(zhí)行的問題上長期反復無常、毫無連貫可言?！拱凳咎O果一方面用「開發(fā)指導」嚴格打壓一些app的同時，也與其他app達成了「私下交易」，為少數app開了例外的后門。

就在蘋果拒絕Hey更新推送的同一天，歐盟針對App Store的反壟斷調查正式啟動，負責相關事務的官員Margrethe Vestager表示，蘋果在這個領域扮演著一個「看門人」的角色，向所有經過的人收取過路費，歐盟必須確保蘋果不會利用這種優(yōu)勢與其他公司進行不公平競爭，比如Apple Music和Spotify。

6月27日最新消息，美國司法部發(fā)起一項調查，主要針對蘋果公司App Store的支付政策。目前，該調查尚處于初期階段。

十二年前，App Store的發(fā)布是蘋果解放開發(fā)者生產力的重要舉措，設立30%的抽成機制既有利于促進蘋果應用生態(tài)的正向發(fā)展，同時也能夠幫助優(yōu)秀開發(fā)者獲得流量和收入的大幅增長。然而蘋果并沒有動態(tài)地思考與開發(fā)者的關系，一成不變地守著既有規(guī)則，將很多有價值的產品拒之門外，很大程度上其實也是對用戶體驗的折損。

Hey只不過是其中的一個面，蘋果在App Store政策上面對的各種問題如此龐雜、微妙。隨著軟件服務收入成為蘋果的第二大收入來源，蘋果必須更加謹慎，才能保證自己不越過「解放」的界限，變?yōu)橐粋€「獨裁的反動者」。

在蘋果發(fā)給Hey開發(fā)團隊的信中，蘋果給Hey提出了幾條非常具體的「改進」方式，比如Hey可以免費開放一小部分正常的收發(fā)郵件功能給用戶，讓這個app先變得「可用」，然后將特色功能作為需要額外解鎖的付費功能，僅可通過網站付費訂閱解鎖。這樣能夠符合蘋果開發(fā)指導的要求，又能滿足Hey「不提供內購」的愿望。

「希望能幫到你們，將Hey郵件客戶端帶到App Store」，蘋果在信的最后這樣寫道。